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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2年1月31日 星期二

人口政策不作為 吞噬香港核心價值


(吳志森‧明報‧20120131)

由內地人來香港搶購奶粉開始,到「雙非」家庭與港人爭奪產床、初生嬰兒疫苗和幼稚園學位,然後是內地大款到香港搶炒貴樓,波及中小型樓價,再來是D & G禁拍歧視本地人,到內地同胞港鐵進食港人看不過眼引發爭吵,北大教授孔慶東加入戰團大罵「港人是狗」,中港矛盾衝突一波又一波,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趨勢。

中港兩地矛盾,涉及日常生活,也攸關長遠政策。不少達官貴人整天念念有詞「中港融合」,實際效果卻差強人意,而衍生出來的,顯現的和潛藏的矛盾,卻日見惡化。

本地官員、政黨和學界精英都不敢直面這個重要議題,不難解釋,是因為極度敏感,「中港融合」已經成為雷區和高壓線,稍踫一下,都會有大帽子大棍子飛來,不扣你甚麼「港獨」的罪名已萬幸,只能唱好,即使稍微唱淡,也必需轉彎抹角,小心謹慎,與網上、坊間論得熱火朝天,罵得青筋暴現,形成強烈對比。

內地人在香港搶奶粉搶產床搶貴樓,到D &G事件孔慶東的「狗論」,都只是中港兩地矛盾的皮相表象,除了是社會經濟資源資被搶奪,地域空間被侵佔,引起港人恐慌外,更深層次的矛盾,是懼怕我們擁抱的核心價值,隨著兩地關係日益密切,政經基建愈見融合,已經一層一層的被摧毀,一口一口的被吞噬。

香港核心價值衰敗倒退的例子可謂俯拾即是:高等學府向權力下跪、採訪自由因權力而退守、為了兩地融合基建盡快上馬特區官員大肆抨擊法治制度、黨官頤指氣使威脅學術自由、由區議會到特首選舉西環掌控得巨細無遺….本來說好五十年不變,但回歸不到十五年,「港人治港」已經變得氣若游絲,危在旦夕。

隨著港官對人口政策的不作為,更加速香港核心價值的衰敗。每天150名新來港人士,為了家庭團聚當然無可厚非,但優才、專才、投資移民等等,再加上深不見底的「雙非嬰兒」,香港人口急速「大陸化」,才是香港核心價值的最大危機。

D & G事件,一位內地遊客對媒體說得很坦白的,香港人最重視公平,但內地人卻認為並不重要。見微知著,簡單直接,反映兩地人民擁抱的價值千差萬別,核心價值要靠人來維持,人口來源結構的急劇改變,價值體系將會出現無可逆轉的崩壞。

五、六十年代開始,大量漢人用各種名目遷移新疆、西藏等少數民族地區,佔據各重要政經領域,實行全面漢化,效果如何,由歷史評價。現在,大量內地人也用各種名目遷移香港,是否也是歷史重演,正在把香港進行「大陸化」?曾蔭權對雙非嬰兒的所謂措施,與毫不作為根本沒有分別,特區官員對中央政策心領神會,香港人口和價值的「大陸化」,指日可待。

2012年1月10日 星期二

這一天,終於來了


吳志森,資深傳媒人。前香港電台烽煙節目「自由風自由PHONE」及「千禧年代」主持。吳作風硬朗,除主持電台節目,亦常在報端針砭時弊,惹來左派報章「文匯報」及「大公
­ 報」一年內七十篇點名批評。2011年12月30日,是他主持「自由風自由PHONE」最後一天,正式結束港台十年烽煙生涯。多個團體及個別人士前往港台 向他「道別」。 本片以吳志森「這一天,終於來了」一文串連起離職前後之感懷,作為「撐公共廣播運動」之印記。

「一士諤諤」


明報  20120110



「自由風」最後一夜,不得不提 的,是港台人。電視部的同事,在節目後專程過來跟我道別。工會主席麥麗貞更轉來同事的心聲,一大疊心意卡,盡顯他們意難平: 「三軍可奪帥,匹夫不可奪志。努力,加油!」「正氣長存!繼續發聲,共勉!不希望看著香港衰敗下去!無論工作崗位在哪,我們都不要被無力感擊倒。」「封了 咪,就以為聽不見嗎?」「封咪只是一時,言論自由浩浩蕩蕩是擋不了的!」「掉那媽,頂硬上!」……太多太多了,無法盡錄。     

令我感到特別深刻的是那種無力感,有的只寫了一個「唉!」字,千言萬語,無從說起。一位資深同事這樣寫: 「對你的遭遇,我無能為力,很是慚愧。」大氣候如此,任何一個小小個體都會無能為力,有甚麼需要慚愧的呢? 
 
我最喜歡的還是這一句: 「不為君王唱讚歌,只為蒼生說人話。」在權力面前為弱勢說真話,這本是讀書人應有的責任,但權力的亢奮和利益的誘惑,又試問多少人能真正做得到?

雖 然走得不太愉快,在這裡,我特別要向電台部公共事務組的同事致謝,這些年,他們陪伴我度過了多少個寒暑,在每個緊張而關鍵的新聞時刻,都能發揮著專業精 神,找資料,約嘉賓,要在最急最短時間內完成任務,為節目提供必要而及時的素材。我自知是要求很高,不易相處的人,在工作過程中或許會有磨擦,請多多包 涵。

送別的,還有遠道而來的忠實聽眾,聽過他們來電的聲音,但大多數都素未謀面,他們熱情地跟我合影,有的更眼泛淚光激動地訴說他們心中的不捨。在這裡,向我的聽眾致以由衷的謝意,沒有他們,就沒有「自由風」的吳志森。

我是個平凡人,一個傳媒界的小人物,只得一支禿筆、一張利嘴,沒有資本,沒有後台,沒有任何政治力量。機緣巧合,出現在一個較為矚目的崗位上,僅此而已。

「自由風」最後一夜, 各界友好,相識的和沒有見過面的,都前來送別,令人感動。「撐公共廣播運動」,贈我「一士諤諤,鐵嘴錚錚」的一對條幅,還簽上各人的名字。實在太過譽了,當眾聲諾諾,才會突出一士諤諤,這才更令人擔憂。

無聲者的聲音


明報  20120107



最後一夜,才子馬家輝改機票從台灣趕來參加「自由風」告別式,送我新鮮出爐的李敖作品:《我夢碎,所以我夢醒》,借題發揮,港台夢碎,才能夢醒。才子即是才子,六年前已知道「撐港台運動」會如此收場,睇得遠看得準,自己稱自己為先知,實不為過。

廿年前在大電視台工作,就開始對任何institution(大機構)都有戒心,他們的人事力學和制度理性,往往壓迫得令人透不過氣來,試過都怕怕。我對所有大機構,包括港台都從來沒有夢,何來夢碎與夢醒?無論如何,馬才子專程到來握手,令我感到份外溫暖。

令 我更溫暖的還有「關注特殊教育權益家長大聯盟」的家長朋友們。跟他們結緣,是智障人士「十八歲冇書讀」風波。特區政府擁有幾千億儲備,竟然對智障人士如此 涼薄,引起市民極大憤慨。我在「自由風」不止一次訪問家長、校長,也在報紙發表文章,口誅筆伐,家長大聯盟發起過多次遊行抗議,在輿論和民意壓力下,終於 令當局回心轉意,爭取成功。家長大聯盟將運動過程輯錄成書,並把我的文章收進其中。

大聯盟來了不少朋友,有家長也有同學,他們送我一幅智障小朋友畫的圖畫,是兩隻趣致可愛的貓頭鷹,無論是構圖還是色彩,都表露出非常高的天分。

香港貧富懸殊差不多是世界之最,權貴壟斷社會資源,不但是金錢和權力,還包括發聲渠道,弱勢者提出的訴求,讓社會清楚聆聽他們的聲音,相隔萬重山,困難比天高。公共廣播搭建的平台,應該予機會讓弱勢者發聲。

少 數族裔的朋友弱勢無聲,多年來,融樂會的王惠芬無私地為他們服務,反歧視爭平等而吶喊。王惠芬前來送別,她說,求傳媒探討報道少數族裔面對的問題,非常困 難,她細數我在「自由風」跟她做過的多次訪問:由上水建清真寺、銀行拒絕巴基斯坦人開戶口,到少數族裔教育、就業、受歧視、難以融入社會等等問題。尼泊爾 裔港人林寶被警察開槍殺死的案件,王惠芬更四出奔走,為死者討回公道。我做「自由風」,就是希望通過言論平台,讓無聲者能發出他們的聲音(voice for the voiceless)。可以無愧地說,我做到了。

最後一夜


明報   20120104

「自由風」最後一夜,一點都不寂寞。

節 目還未開始,已有一批菜園村和土地正義聯盟的朋友,帶齊裝備,浩浩蕩蕩,老遠來到香港電台,在停車場拉開橫幅,擺枱起爐,好不熱閙。村民帶來大量菜園村土 產新鮮蔬菜,還有魚蛋魚片,圍爐吃菜,表示「人民火滾,港台滾蛋」,並起名為「滾水煮蛙邊爐宴」,煮真青蛙,他們認為太殘忍,改為用滾水煮娃娃菜,既不殺 生,又幽默抵死。
菜園村民和土正盟的朋友,山長水遠為我送別。八十多歲的高婆婆,很早來到,留到我做完節目。

大合照時,我特別要與她來一個擁抱,以示感謝。

值得一提的是,菜園村出產的本地菜的確與別不同,比大陸菜鮮甜可口,本地農業實在大有可為。村民還送我一大籃子新鮮蔬菜,夠吃多餐了。

除 了菜,還有花。「撐港台運動」,噢!對不起,不再「撐港台」了,「港台」是否仍然「公共廣播」,還要走著瞧,現在改名叫「撐公共廣播運動」。他們送我大束 鮮花,毛孟靜說,天堂鳥象徵「自由瀟灑的男士」,火百合表示「很快就會再重逢」。老矣,自由瀟灑當然說不上,離開,也不知何時再重逢。

我還 在直播室做最後一夜節目的時候, 「烽煙」前輩吳明林先生很早就來了。一個大男人,拿著一大束鮮艷的紅玫瑰、大朵的金白合,當然分外矚目。吳明林,熟人都叫他ML,我看到他在人群中出現, 意外驚喜,非常溫暖。我接過ML的花束,向他遞上「咪高峰」,他想到一首蘇軾贈好友劉景文的詩,但未開口,已經哽咽得說不出話來。

ML 是幾十年的資深新聞人,冷靜理性見稱,他是性情中人,正義感特強,遇不平事拍案而起,口誅筆伐,感情非常豐富,對不公不義的無奈嘆息,曾見他流過男兒淚。
蘇軾的《贈劉景文》,ML 用帶淚的聲音誦讀: 「荷盡已無擎雨蓋,菊殘猶有傲霜枝」,到這裡,已讀不下去了。

男兒有淚不輕彈,只因未到傷心處,我也是個易感的人,看見ML,我也鼻酸眼紅,差點也流下淚來。


《贈劉景文》還有最後兩句:「一年好景君須記,正是橙黃橘綠時。」無常本是常態,就如春去秋來,只能欣然面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