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12月2日 星期五

無火不成烽煙


(吳志森‧三言堂‧20111202)


《頭條新聞》的拍檔小豪子寫<有火才是烽煙節目>,我百分百認同。

年輕的小豪子有所不知的是,這類聽眾來電節目,三、四十年前不是這個模樣,發展到今天的「烽煙」,有其歷史的必然。

聽眾來電節目,是港台創風氣之先。先有<太平山下漫步><電話說心聲>,後又發展到<八十年代><九十年代><自由風><千禧年代>

殖民地時代,政治保守,電台節目開放給聽眾發表意見,是不得了的大事,把關極嚴。那些年,殖民地子民,不習慣公開發表意見,打電話到電台,差不多都是投訴和問詢。投訴哪個地方哪條後巷有垃圾鼠患,問詢輪候公屋何時有結果等等。

那時候,官僚主義極為嚴重,貪污行賄觸目驚心,莫說市民有冤難伸,即使是投訴衛生,查詢申請,都如石沉大海,毫無回音,除非你懂得寫信到《南華早報》,才會獲得特殊優待,迅速回應。聽眾來電節目,有官員坐鎮,直接解答市民問題,簡直千載難逢,當然是極受歡迎。

電台的前輩告訴我,反應最好,最多聽眾來電的嘉賓,是房屋署的官員,他們拿著一本大簿上電台,是公屋的輪候紀錄,聽眾來電查詢,說出輪候號碼,官員翻查資料:「就到啦,仲有七月個月」。

那是木屋滿山的年代,上樓住公屋是人生的頭等大事,有甚麼比由官員親口證實你可以上樓的日期更值得慶祝,一個答案,令苦候多時的木屋居民,猶如中了馬票一樣。

時移世易,民智漸開,政府也開始著重民意和參與,聽眾來電,再不局限於投訴和問詢,而是發表意見。八十年代,節目形式是phone-in,即也是聽眾來電,卻談不上有甚麼烽煙。節目不一定有特定主題,主持人也只像交通警察,介紹完事件背景,然後接電話,李生講完到黃生,周生收線,下一位是梁生,充分做到中立持平。節目就如白開水,眾聲喧嘩過後,聽眾不會留下丁點深刻印象。

後來的發展證實,節目主持人只做交通警察,無法滿足時勢需要。聽眾期望主持人有個人風格,有獨立見解,為他們分析複雜現象背後本質,提出不同角度思考。真正的烽煙四起,在九十年代順勢而生。

感激


(吳志森‧三言堂‧20111129)


上了港聞版,這幾天上班,在港鐵、小巴上,打招呼的人多了,遙距給我鼓勵的眼神,一個打氣的動作,主動一點的,會上前傾談:「聽到你被『叮走』,好唔開心,好難過….」說得最多的,是個「撐」字:「撐你呀!」「你撐住呀!」他們有時會說頗為激動,反而要我安慰。

這類電郵,當然更多了,不只輕輕幾句,而是激昂憤怒的寫滿幾頁,慨嘆自由的萎縮,空間之收窄,回歸十幾年,香港昔日的光輝已經不再,而且人心麻木,即使溫水煮蛙,還以為自己在享受溫泉。

網上面書,討論港台改革,主持「被叮」,更是熱火朝天,一個「撐」字,也成了當然的主題。也有網友成立了專題群組,希望引起更多的關注和迴響。

非常感謝聽眾讀者的關心和支持,數量實在太多,這幾天也太疲累,沒法一一回覆,謹在此謝過。

也有一些朋友來電,他們最關心的,是我的經濟情況,有些更馬上給我介紹工作。失了一份定期工作,當然也少了一份固定收入,感謝你們的關心,我的經濟暫時不成問題。兩個女兒還在求學年齡,還未能自立,但我們的生活非常簡單,沒有奢華的物質要求,開支也不算很大。還有點穀種,生活不能算是無憂,但還是可以過得下去。

突如其來的變化,打亂了我的生活。養家糊口的工作固然要重新安排,我對傳媒、對評論工作的熱愛,早已成為生活一部份,用甚麼形式再參與?過了這輪忙亂,要重新思考。

我對被「叮走」沒有憤怒,沒有不忿,因為在如此這般的大氣候下,我早有心理準備,這一天遲早要來。但我有失望,是對人的失望。

報上評論說事件沒引起社會強烈反響,是因為「溫水煮蛙日子有功」。但據我所知,這是背後「吹風」的結果。事情未爆發,港台派人大包圍四出吹風,凡可能會出聲的意見領袖黨派中人都無一遺漏,不少被似是而非的歪理說服了,即使出聲,也是不痛不癢。

四出吹風,為決定落力解釋的港台人,不少,都是思想開明擁抱普世價值,我視之為頗有共同語言的朋友,但權力之腐敗,謀略之恐怖,雖然認識多年,令天,他們的面孔都變得非常陌生。


這一天遲早要來


(吳志森‧明報三言堂‧20111126)


我做新聞出身,最怕是看到自己的名字上新聞版,因為十居其九都不會是好事。

無奈的是,在三十年新聞生涯裡,上了好幾次港聞版,都與我的工作調動有關。

第一次是2004年。03年五十萬人上街,風頭火勢,之後一年,發生名嘴封咪事件,而我就由早上的《千禧年代》,調到黃昏的《自由風》,事出突然,官方作出的理由又是那麼的邏輯不通,莫明其妙,引起坊間不少反響。我的調動與名嘴封咪扯在一起,上了報紙頭版,掀出不大不小風波。

事情總算告一段落,除了間中被左派報紙愛國打手點名批評外,我主持《自由風》雖有各種壓力,總算平靜無事。

後來,我加入了惹火電視節目《頭條新聞》。一貫嬉笑怒罵,繼續陰陽怪氣,必然是權貴眼中釘。當權者愈來愈聰明,不會公開發作,只會透過內部權力運作悄悄進行。

高層內部批評《頭條新聞》,並指不能接受主持人諷刺政府的手法,更說要換主持,又鬧上了港聞版。我只是一名微不足道的港台「部頭合約」員工,內部大事我無權參與,也不會獲得知會。我沒有甚麼內幕消息,記者打電話問訊,叫我回應,我能猜測些甚麼?

西線無戰事,過了一年幾個月,被「叮走」的一天,終於來了,又一次,上了我極不願意見到的港聞版。

打從2004年突然從《千禧年代》被調到《自由風》,我每天都有心理準備,這一天遲早要來。我主持了七、八年《自由風》,可以說,每一天都是賺回來的。

香港電台是政府部門,又要做公營廣播機構,存在著根本的不可調和的矛盾,說得不好聽,是又要做婊子,又要立貞節牌坊。這種矛盾,幾乎在每一個節目都出現過,編輯自主與宣傳機器的衝突,監察政府與官方喉舌的拉扯,每一天都在發生,不過沒有爛到出面而已。我的存在,或許只是一個奇迹,試問,奇迹能永遠繼續下去嗎?

去年12月至今,愛國左報指名道姓批判我的文章,多達七十篇。打手們都仔細監聽我的節目,反覆閱讀我的文章,再斷章取義,進行批判。多了這批讀者和聽眾,未嘗不是一件好事,但他們希望的事發生了,目的達到了,今後會清閒多了。

《頭條新聞》還會遠嗎?


(吳志森‧蘋果‧20111130)

事前毫無徵兆,也沒有任何蘊釀,港台高層在飯局中,宣布撤去我在烽煙節目《自由風自由phone》主持人的職務。突如其來,打亂了我的生活,倒翻了我的計劃。

整個星期,都在忙亂之中度過,記者訪問,電視論壇,回應聽眾讀者在面書在電郵的查詢和慰問。一星期過去,靜下心來,想想未來的路應怎麼走,愈想,愈覺得悲涼。

傳媒生涯三十年,間中會有一些短時間停頓,但基本都能延續不斷。我以傳媒人自居,也以傳媒人自傲,回歸十多年,香港在各領域,尤其人權自由,言論表達,都在急速倒退之中。傳媒生態日益惡化,但我沒有任何一刻做逃兵的想法,繼續緊守崗位,盡責盡力地做好每一分鐘,為減慢香港衰敗的速度,略盡一分綿力。無奈時不我與,一個充滿頭巾氣的讀書人,只想為社會的進步盡言責,這樣的一個卑微的希望,最後都被粗暴剝奪,蠻橫制止。

此時此刻,應該認真想一想,即使我的傳媒生涯不馬上劃上句號,也可能要寫上時間頗長的休止符。太累了,我需要更長的時間更大的空間進行休整,理順思緒,思索未來。

三十年來,傳媒工作已成為生活的一部份,對新聞的關注、興趣和觸角,已進入我的細胞和血液,已成為身體的一部分,突然停頓,不但不慣,離開這個工作崗位,再無法每天為聽眾分析政事,暢談時局,更多的,更是不捨。

相信不少聽眾和讀者都跟我一樣,希望了解我這個做了烽煙超過十年,自問甚為稱職也頗受歡迎的節目主持人,突然被「叮走」的真正原因。連日來,我盡量心平氣和,設身處地,聆聽官方的辯解,但表面的和公開的理由,卻愈說愈糊塗,語意含混,前後不一,邏輯犯駁,總之就是不堪入耳的一堆廢話。先有結論,再堆砌理由,是很難沒有破綻的。

有朋友問我,為何他們要選這個敏感時機,鄧忍光上台只有三個月,明年又是特首和立法會選舉年,不怕招人以柄嗎?甚麼敏感時機,甚麼話柄,看來他們都一概不怕了。經過密集的幕後吹風和游說,無論政黨、工會和意見領袖的反應,都不痛不癢,相當溫和。相對一個政府機器,以個人微不足道的力量,又能做到甚麼呢?

連日來,無論是記者、聽眾和觀眾最關心,問得最多的,是《頭條新聞》會否遭逢同樣的命運。我答不上來。這季完了,下一季還會回來,再遲些就難說了。節目改革、更新角色、觀眾要求、重整路線….全部都可以是自圓其說的理由。做了八年的《自由風》都可以突然終止,更惹火,更富爭議,曾有高層發話點名批評的《頭條新聞》,還會遠嗎?

在強大的國家政府機器面前,香港傳媒何其脆弱,只要敢撕破臉皮,連「核突」都不怕,有人肯人打前峰胡扯硬來,有甚麼「污糟工」不能完成任務!

這一天,終於來了



(吳志森‧明報‧20111129)

這幾天接受記者訪問,我說得最多的,是「突然」和「不解」。事前沒有任何徵兆,也沒有絲毫心理準備,被宣布撤去做了近八年《自由風自由phone》主持人的職務,任何人都會覺得「突然」。「不解」,是因為港台高層管理人員,向公眾解釋交代撤換節目主持人的原因,理念混亂,邏輯犯駁,先有決定,再堆砌理由,如斷截禾蟲,接駁不起來,出現不少「蝦碌」場面。

在解除職務的飯局,港台高層先向我們說:「節目要改變風格,加入人年輕人元素,讓聽眾多點時發表意見,留下一個主持人就夠了」,然後對外又說「主持人太多偉論,意見凌駕聽眾和嘉賓」,究竟哪個才是真的?如果「多留時間給聽眾發言」是真正理由,定個硬指標好了,主持人說話時間不得超過20%,留下八成時間給聽眾發表意見,不就可以了嗎?自問在傳媒經驗豐富,各種型節目相信都可勝任,有必要動這麼大的手術嗎?如果是因為主持人的立場與觀點,令港台一些人甚或高官容不下,不妨開門見山,又何必鬼鬼祟祟,吞吞吐吐?

港台高層表面輕描淡寫,背後卻緊張到不得了,當成一件重大政治事件來抓。港台中人,四出打電話向意見領袖、政黨中人、工會代表,包括多位民主派人士吹風游說,解釋裁撤節目主持人的理由。部分人顯然被說服了,即使表示關注,也是不痛不癢,語意含糊。

背後吹風,理由愈講愈亂,我特別留到又有另一款理據:「去個人化」,主持人個人風格太強,說話也太多,變得「有你講冇人講」,不同意見的聽眾不會打電話來對話,換個中立持平,搜集資料純講背景不表立場只做協調的主持人,更加適合,更說這是應聽眾的要求。

這種說法,就令人更費解了。《千禧年代》和《自由風》存在多年,風格相異,主持人的立場也有所不同,而長期收聽率高企,主持人各有擁躉,也相當受歡迎,說明聽眾還是喜愛這種風格突出,立場鮮明的「烽煙節目」。現在突然說應聽眾要求,倒退到二、三十年前烽煙節目的風格,指揮交通的協調員又要重新出場,這種違反常識的說法,如有任何事實根據,請拿出數據來評評道理。突然轉變,究竟是回應聽眾的要求?還是揣摩領導的要求?令人充滿想像空間。

坊間有不少評論,認為我的立場親民主派,對不公平不公義的人和事批判力度猛烈,批評AO空降港台也不留餘地,因此得罪權貴,成為眼中釘,要除之而後快。目標是我,為了不留人家口實,拉周融陪葬。也有相反論調,說周融親建制,不少港台中人不喜他已久,想盡辦法要他離開,我因此要我淪為秦俑。

我沒有任何證據推斷誰人被有計劃謀殺,誰人被無辜陪葬,但肯定的是,兩個有個人風格的節目主持人都相繼陣亡。節目沒有個人風格,客觀效果就是「去個人化」、「去政治化」、「去尖銳化」和「去稜角化」。在公義倒退,民怨惡化的今天,用「四化」的方式主持節目,用淡如白開水價值中立的態度對待備受爭議的政治社會民生問題,各打五十大板,大而化之,眾聲喧嘩,然後含糊處理,「多謝各位聽眾,今日意見紛陳,客觀持平中立啲咁睇,各有各道理,真係冇辦法達成乜嘢結論,下次有機會再傾過」,節目將會產生甚麼效果?不問可知了。

自去年12月至今,左派報紙對我指名批判攻擊的文章,多達70篇之多,除了拿著我在烽煙節目的片語隻語,評論文章中的斷章取義來謾罵抹黑和扣帽子外,說得最多最肉緊的,是要港台炒我,中止我做烽煙節目主持。

黃華麒時代,內部點名要辭退我《頭條新聞》主持職務,後來因為消息洩漏了事情鬧大了才收回,說是一場誤會。接著,左報對我的批判火力升溫,要求炒我之聲變本加厲。黃華麒時代做不到,政務官空降廣處長的鄧忍光上台三個月,對左報的期望達到了,更超額完成任務。

港台高層解釋,撤換主持人的安排,由下而上蘊釀經年,半年前己經拍板,鄧忍光上班第二天,團隊遞上方案,鄧處長欣然接納。千方百計保護處長,讓他置身外,免成眾矢之的,護主之情,溢於言表。鄧處長是港台總編輯,同一時間裁撤兩名受歡迎節目的主持人,不能不說是重大決定,由此而引起的後果,作為總編輯的處長能撇清關係嗎?

打從七、八年前從早上的《千禧年代》莫明其妙調到黃昏的《自由風》,引發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,打從那天開始,在這二千多個日子裡,我時刻都準備著這一天會到來。這一天,終於來了。

回歸十多年,香港日益衰敗,基本人權、新聞自由、言論表達通通都在倒退之中,更令人憂慮的是,港人對這些不祥現象,不但缺乏應有的強烈反響,反而處之泰然,默默承受,甚至視為識時務者的理所當然。我今天面對的處境和遭遇,是如此大氣候中遲早出現的一段小插曲而已,何足道哉!

想到此,我沒有憤怒,沒有不忿。在港台多年,認識不少朋友,他們思想開明,擁抱普世價值,跟我有很多共同語言,亦常把公共廣播的理念掛在口邊。但今次在幕後台前推動和操刀的,卻偏偏就是他們,面目愈來愈模糊,也愈來愈陌生,驅使他們的,是權力?是欲望?還是甚麼?我只是失望,是對人的失望。

年紀漸長,火氣也減低了。朋友從海外寄語,贈我海明威《老人與海》的傳世名言  "A man can be destroyed but not defeated."「一個人可以被毀滅,但不能被擊敗。」自勉共勉。